文 | 刘鑫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硕士
欧洲对华政策陷入死循环，越“去风险化”越依赖中国，离了中国连牙膏都造不了。
最近，欧盟驻华商会发布了一份年度报告，与此同时，在北京的一场媒体吹风会上，欧盟驻华商会主席延斯·埃斯克伦德（Jens Eskelund）表示：“没有人真正知道，一旦中国的供应链被武器化，欧洲还能不能造出牙膏。”这不是危言耸听，而是一个在华摸爬滚打多年的欧洲商业领袖，在用最直白的方式警告欧盟：你们虽然嘴上喊了好几年的对华“去风险化”，但实际上根本什么风险都没去掉，欧洲对中国的依赖反而还增加了。
【城门失火，殃及池鱼】
欧盟驻华商会这份报告的背景并不复杂。去年，特朗普对华挑起关税大战，中国随即启动稀土出口管制措施作为反制。由于中国在全球稀土冶炼分离环节的产能占比超过九成，所以当中国将稀土出口管制作为博弈工具的时候，受影响的不只是美国，还包括所有深度嵌入中国供应链的经济体，欧洲各国自然也不例外。
无论欧洲人情愿与否，在中美贸易摩擦的传导链条中，欧洲都处于一个被动承压的位置。而更令欧洲企业感到难受的是，去年10月，中国在当时出台的稀土出口管制政策中，首次加入了“域外管辖”条款。根据该条款，即使产品是在中国境外生产的，只要含有中国原产的稀土成分，向第三国转运时就需要获得中国政府的出口许可。
在去年秋的中美高层会晤后，中方宣布暂停该条款一年，暂停期将于2026年11月到期。对于到期后的政策走向，欧洲企业目前缺乏足够的预判依据。与此同时，中国在稀土出口许可证审批过程中，要求企业提交详细技术信息，包括产品规格、零部件构成、公司主体乃至地理分布等。对欧企而言，这意味着双重压力。一方面是供应链中断的潜在风险，另一方面则是商业信息透明化带来的战略被动。
【“去风险化”的结果】
在欧盟商会的报告中，有一条尤其引人瞩目：在过去一年来，在华增加投资的欧洲企业数量，是从中国撤离的欧洲企业数量的两倍还多。这个数字和过去3年来欧洲政坛上流行的对华“去风险”的主流叙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对此，埃斯克伦德的评价是：“对于所有关于脱钩的讨论，我们没有看到任何迹象表明欧洲正在减少对中国的依赖。”
然后他说了那句关于牙膏的话。埃斯克伦德试图通过极端朴素的方式揭示欧洲对中国的深度依赖。这种依赖不是指某一样具体产品，而是指经过数十年的全球化分工，中欧之间的产业关联已经渗透到最基础的层面。这种关联不是某个高端制造领域的合作，而是从原材料到中间品到成品的全链条嵌套。
除此之外，报告中还提到了一个细节：虽然中国已经开始向部分欧企发放长期稀土出口许可证了，但中方的审批流程“缓慢、不协调，而且不透明”，欧企难以据此形成稳定的预期。许可证的发放标准、审批周期和评估逻辑都不够透明，那么企业的供应链规划就始终处于被动状态。对于需要提前数年布局产能的制造业企业而言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成本。
【三角困境】
欧盟商会报告的核心诉求，是呼吁布鲁塞尔主动去改变当前的“被动”姿态。埃斯克伦德说：“欧洲目前正处在一个根本等不起的境地。”他的逻辑是，在中美围绕贸易规则和供应链安全的博弈中，如果欧洲只是等待双方谈出结果，然后被动接受，那么欧企的利益将难以得到有效保障。
但问题是，主动出击是需要筹码的。在过去半年来，法国总统马克龙、英国首相斯塔默、德国总理默茨等欧洲政要相继访华。虽然中欧在外交层面的互动仍在持续，但在稀土供应保障、出口管制豁免和供应链安全等具体议题上，欧洲能撬动的中国杠杆相当有限。
中国的市场，欧洲企业需要；中国的供应链，欧洲制造业也需要。而在安全架构上，欧洲与美国又存在制度性绑定。这构成了一个典型的三角困境，用埃斯克伦德的话来说：“两错相加并不等于正确。”
表面上，他这么说是在表达对中国效仿美国将出口管制武器化的不同意见。但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：欧洲自身也应当避免加入中美这场“逐底竞赛”，因为如果各方竞相高筑壁垒，全球贸易体系的运行成本必将激增。届时，像欧洲这样的开放型经济体，肯定要承受不成比例的代价。
【欧盟的选择】
欧盟商会报告有句话是这么说的：“中国对关键供应链的掌控，以及其在战略物资上运用这种掌控的意愿，对欧洲构成了根本性的经济和安全风险。”但紧接着，报告又承认：“欧洲企业对中国的依赖，正在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。”
这两句看似互相矛盾的话，实则准确概括了当前欧洲对华经济政策的两难困境，即欧洲明知道依赖中国有风险，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在不承受巨大短期代价的前提下降低这种风险。
这不是欧盟的某一个政策失误导致的结果，而是在全球化深度分工的时代，各主要经济体之间相互交流所产生的必然结果。产业链的形成往往以10年为周期，重构同样需要10年。而在此期间，任何激进的政策调整，都将面临来自市场和企业层面的巨大反弹。欧盟商会报告的真正价值，在于它提供了一组来自企业端的一手数据，让布鲁塞尔得以评估对华“去风险”政策在实际经济运行中的真实效果，至于是福是祸，那就得看欧盟如何选择了